秦皇岛“平债”组织的洗脑流程,不是从讲课开始的,是从你进门之前就开始了。你还在火车上,推荐人就已经把你的情况摸清了;你到了之后,先吃饭再聊天,先听你诉苦再讲项目;他们不急着让你交钱,他们让你自己算账,自己列名单,自己上台讲,自己说服自己。等我交完那43500元,我以为是我自己做的决定,其实我走的每一步,都是他们提前铺好的。
第一步:把你叫过来,但不告诉你来干什么
我是被我老同学叫去的。他在电话里说,秦皇岛有个项目,能帮我处理债务。我问什么项目。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,你过来看看。我说你直接说。他说你先过来,过来我跟你讲。
这套话术我后来才知道,是有讲究的。如果你在电话里说“交2900元就能平债”,对方马上会挂电话。但如果你说“过来看看”,对方就只是多花一张火车票。
他们只叫你一个人来
推荐人专门交代过:不要带别人,一个人来就行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,你带人来,人多嘴杂,不好讲。我当时觉得有道理。后来我才明白,一个人来,就没有人帮你踩刹车。你身边没有人可以说“我觉得不对劲”。你只能听他们的。
到了之后,不马上讲课
我到秦皇岛是下午。老同学接了我,带我去吃饭。饭桌上没有提项目,只是聊以前的事,聊我的近况。他问我最近怎么样,我说不太好。他就不问了。
吃完饭,他带我去了一个出租屋。屋子里有五六个人,都是“家人”。他们给我倒水,问我累不累。没有一个人提项目。他们只是听我讲。我讲催收怎么打到我单位,讲我妈怎么跟着操心,讲我怎么连最低还款都拿不出来。
我讲着讲着,声音就变了。有一个人拍着我肩膀说:你不是不努力,你是被债务压住了。
我眼眶热了。我当时以为我遇到了懂我的人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第一步:抓痛。
第二步:让你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
第二天开始“串门”。就是去不同的人家里聊天。每家都有一个人,说自己以前跟我一样,欠了多少多少,被催收逼成什么样,来了秦皇岛之后怎么慢慢好起来的。
我后来才知道,那些人是安排好的。他们的说辞是根据我的情况定制的。我问什么,他们答什么。我担心什么,他们就打消什么。他们每个人的故事都跟我差不多,因为那些故事就是照着我的故事编的。
他们让你觉得“你不是一个人”
负债的人最怕的不是没钱,是没人懂。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,家里人跟着操心,朋友躲着你。你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白天睡觉,晚上刷手机。
那个屋子里的人,是那半年里唯一让我觉得“有人懂我”的地方。他们听我讲,不打断我,不指责我,不问我为什么欠这么多。他们只说:你来了就好,来了就有办法。
他们让你觉得“你也行”
串门的时候,每个人都会给你看他们的“成绩”。有人拿手机给你看到账短信,有人给你看征信报告上的“结清”,有人给你看他们跟“上面的人”的聊天记录。
我当时不知道,那些东西都是假的。到账短信是PS的,征信报告上的“结清”是呆账,聊天记录是提前截好图存下来的。但当时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觉得,他们好像真的拿到了钱。
第三步:让你开始怀疑自己
第三天开始正式听课。白板上写着2900元一单,十五单43500元,五级三阶制,出局拿1.5亿。
我问了一句:钱从哪来?讲课的人没有生气。他笑着说:这是国家秘密政策,银行核销,宏观调控。你不懂很正常,刚来的人都这样。
他们用“你不懂”堵住你的问题
你问钱从哪来,他说你不懂。你问为什么网上说是传销,他说那是宏观调控。你问文件在哪里,他说国家秘密政策。你所有的问题,都被“你不懂”三个字挡回来了。挡到最后,你就不问了。
他们让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问题
我后来才明白,他们最厉害的一招,是让你觉得怀疑的人是你自己。你说网上的报道,他说那是宏观调控。你说家里人不同意,他说家里人不懂。你说你觉得不对劲,他说你刚来都这样,多听几天就好了。
所有的问题,都变成了你的问题。你的判断力有问题,你的认知有问题,你的信息渠道有问题。你开始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,只有他们懂。你越觉得自己不懂,你就越依赖他们。
第四步:让你自己说服自己
第三天下午,推荐人让我上台讲两句。我说我不知道讲什么。他说:你就讲讲你欠了多少钱,你有多难,你来了之后感觉怎么样。
我上台讲了。我讲催收怎么打到我单位,讲我妈怎么跟着操心,讲我怎么连最低还款都拿不出来。讲着讲着,声音就变了。台下的人鼓掌,有人喊“加油”。
你讲一遍,你就更信一遍
我那时候不知道,让我上台讲话,就是为了让我自己说服自己。你讲一遍,你就更信一遍。你被鼓掌,你就觉得你选对了。
后来他们还让我在纸上算我什么时候能出局。我拿那张纸回宿舍,自己也算了一遍。一单2900,十五单43500。如果我拉三个人,每个人投五单,我就能升经理。如果我拉五个人,每个人投十五单,我就能上平台。算完之后我觉得,好像不是很难。
我当时不知道,那个算法是假的。他们只算了你拉多少人能升上去,没算那些人进来之后,需要多少人垫底。
你列名单,就是在帮他们拉人
推荐人让我把手机通讯录里所有可能来的人写下来。亲戚、同学、同事、以前一起做过生意的,甚至包括前女友。他说,你写得越多,你出局就越快。
我写了三十多个名字。他看了一眼,说不够,让我再想。我说真的没了。他说,你想想那些欠债的,那些想赚钱的,那些对现在工作不满意的。
我又写了几个。我写的时候,心里有一丝不舒服。但我很快就压下去了。因为我告诉自己:我是在帮他们。
第五步:让你自己交钱
第五天,推荐人拿了一张纸给我,帮我算账。他算我欠了多少,算我拉几个人能回本,算我多久能出局。算完之后他说:你现在交,还来得及。
我问他,能不能再想想。他说:你想想可以,但你想想你表姐,你想想你妈。你早一天交,早一天翻身。
他们让你觉得交钱是“上道”
我交了43500元。十五单顶格。两万刷信用卡,一万跟表姐借,剩下跟两个朋友凑。
交完那天晚上,我一夜没睡。不是后悔,是兴奋。我觉得我终于找到路了。推荐人拍着我的肩膀说:你终于上道了。
“上道”这两个字,我后来想起来就觉得难受。我上的不是道,是钩。
交完钱之后,你就不敢怀疑了
如果这是骗局,我表姐的一万怎么办?我信用卡刷的两万怎么办?我朋友凑的那一万多怎么办?我不敢想。我开始告诉自己:家里人不懂,阿峰不懂,网上那些人不懂。只有我们这些进来的人,才知道真相。
这就是自我合理化。我不是信了他们,我是不敢不信。因为不信的代价,我承受不了。
第六步:让你拉人,让你停不下来
交完钱第三天,推荐人找我谈话。他说,你现在是业务员了,你得发展三个人,才能升到经理。我说我认识的人不多。他说,不用多,三个就行。你想想,你负债这么多,你身边肯定也有负债的人,你是在帮他们。
“你是在帮他们。”这句话,我后来对七个人说过。
你拉的第一个人,是你最不该碰的人
我拉的第一个人是我表姐。就是我跟她借了一万块钱的那个表姐。我跟她说:姐,这一万块钱你别急着让我还,你再加一万九,凑够两万九,投五单,我保证你半年回本。她信了。她那时候刚离婚,带着孩子,房贷压得喘不过气。
她交完钱的第二天,我拿到了一笔推荐奖。我把那笔钱拿去还了信用卡最低还款。我没有告诉她。
你拿到的钱,是从新人的入门费里扣的
一单2900元。推荐人拿一部分,推荐人的推荐人拿一部分,经理拿一部分,高层拿一部分。一层一层分下来,真正留在所谓“资金池”里的,不到一半。
我表姐交了两万九。有一大半当场就被分掉了。分给谁?分给我,分给我的推荐人,分给推荐人的推荐人,分给那些在台上讲课的“成功人士”。
没有一分钱去银行。没有一分钱去网贷平台。没有一分钱去平任何人的债。
你想停下来的时候,他们会说“再坚持一下”
我表姐交钱之后,我给推荐人打电话,说我有点怕。他说:怕什么?你想想,你要是现在走,你表姐的钱也回不来。再坚持一下,你上去之后,加倍还她。
我挂了电话,觉得他说得对。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问。我妈不知道,阿峰被我气走了,表姐已经交了钱。我只能信他。
第七步:让你出不去
我拉了七个人之后,推荐人跟我说:你现在是经理了,下个月保底工资一万二。我问他,保底是什么意思。他说,就是你每个月最少拿一万二。
我问他,如果我拉不到人呢?他说,拉不到人就没有保底。
保底保的不是你,是上面的人
所谓保底工资,前提是每个月都要有新单进来。没有新单,就没有保底。你不拉人,你就没有收入。你不拉人,你连教室都进不去。你不拉人,上面的人就会换一个人来坐你的位置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停不下来。我已经投了43500元,已经拉了表姐,已经拿了推荐奖。停下来,钱回不来,表姐恨我。继续,至少还有“马上翻身”的希望。
你越不敢停,就越走不出来
我瞒了我妈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我每次想停下来,都会想到一个问题:我要是停了,我怎么跟表姐交代?我怎么跟阿峰交代?我怎么跟我妈解释这三个月我在干什么?
越想越不敢停。越不敢停,就越往里面走。到最后,我不是不想出来,是不知道怎么出来。因为出来就意味着,我要面对所有人的质问。我没有勇气。
窝点被端那天
警察来的那天是早上。我们刚准备上课,门被踹开了。所有人被要求坐在原地,手机放在桌上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被叫出去问话。
推荐人不在。讲课的人也不在。前一天晚上还在台上分享“出局经验”的那个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
警察问我的那些问题
你交了多少钱?钱交给谁了?你拉了几个人?他们交了多少钱?你拿过推荐奖吗?
我一个个回答。每回答一个,我就觉得自己身上的东西被剥掉一层。我说我交了43500元。我说我拉了七个人。我说我拿了推荐奖。我说我表姐交了两万九,阿峰没交,老陈交了43500元。
警察问我:你知道这个模式怎么运转的吗?我说知道。他说:那你觉得,你表姐的钱去哪了?
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问题。然后我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
表姐的电话
那天晚上,表姐给我打电话。她没有骂我,只是在电话里哭。哭了很久,然后说:那两万九是我跟同事借的。我说以后还你。她说不用你还,你以后别来找我就行了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出租屋的地上,脑子里第一次冒出那个念头:我可能不是在帮人,我是在害人。
如果你正在走这套流程
你可能刚被叫过去,可能刚听完课,可能刚上台讲完自己的故事,可能刚列完名单。我想告诉你,你走的每一步,都是他们提前铺好的。
停下来最好的时机,是现在
不管你交了多少钱,不管你拉了几个人,先停下来。不要再列名单,不要再打电话,不要再把人叫到秦皇岛。
你停下来,损失的是你已经交的钱。你不停,损失的是你后面所有人的钱,还有你跟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给你妈打个电话
他们让你瞒着家人,是因为他们知道,家人是唯一会无条件拦住你的人。家人可能不懂什么叫五级三阶制,不懂什么叫资金池,不懂什么叫宏观调控。但他们知道一件事:你不对劲。
我当初觉得我妈不懂,会拦我。后来我才明白,我需要的正是那个拦我的人。
我写这些,是因为我走完了全套
从进门到交钱,从拉人到停不下来,从被端到醒过来,我走完了全套。我知道那套流程的每一步是怎么设计的,我也知道每一步踩下去是什么感觉。
这个网站不收费,不带货,不卖课。我写这些,是因为我知道搜“秦皇岛平债”的人,很多正处在第一、第二步。他们刚被抓住痛,刚觉得有人懂他们,刚准备交钱。
你欠的是钱,不是命。钱可以慢慢还。但如果你为了那个“马上翻身”把亲戚朋友全拉进去,你失去的不只是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