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众心理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让你信一个假的东西,是让你不敢当那个唯一不信的人。我在秦皇岛那间教室里坐了七天,讲师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找出漏洞,但我没走。因为前排的人在点头,中间的人在记笔记,旁边的人在鼓掌。我不信,我就是异类。我不想当异类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点头的人里,有的是托,有的是被逼上台的“自己人”,有的是跟我一样正在犹豫的新人。但当时我看不出来。我只看到所有人都在信。

那间教室里,我最怕的不是讲师,是周围所有人都在信

我到秦皇岛第二天开始正式听课。白板上写着2900元一单,十五单43500元,五级三阶制,出局拿1.5亿。讲师在上面讲“国家秘密政策”,讲“银行核销”,讲“宏观调控”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心里其实在打鼓。我问了一句:钱从哪来?讲师没有生气。他笑着说:这是国家秘密政策,你不懂很正常,刚来的人都这样。

我环顾了一圈,没有人提问

我坐下来之后看了一圈。前排几个年纪大的在点头,中间几个年轻人在记笔记,旁边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在鼓掌。没有人提问,没有人质疑,没有人说“这个不对吧”。我原本还想再问一句,但看到所有人都在信,我把那句话咽回去了。

我不想当那个站起来说“我不信”的人。我怕别人看我,怕别人觉得我不懂事,怕别人觉得我是那个“心态不好”的人。从众心理的第一步,不是让你信,是让你闭嘴。

那个屋子里,每天有人喊“对”

讲师每讲完一段,就会问一句“对不对”。台下的人就喊“对”。讲师说“是不是国家项目”,台下喊“是”。讲师说“要不要抓住机会”,台下喊“要”。你不喊,你就显得格格不入。你喊了,你就好像真的信了。喊了三天之后,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是真信了,还是在跟着喊。

串门的时候,每个人都跟你说“我以前跟你一样”

第一天下午,推荐人带我去“串门”。就是去不同的出租屋,跟不同的人聊天。每家都有一个人,说自己以前跟我一样,欠了多少多少,被催收逼成什么样,来了秦皇岛之后怎么慢慢好起来的。

他们的故事跟我太像了

有一个说他以前信用卡逾期两年,催收打到他单位,他差点丢了工作。有一个说他以前网贷借了十几个平台,通讯录被爆,亲戚朋友全知道了。有一个说他以前连最低还款都拿不出来,他妈把养老钱拿出来给他填坑。

我听着听着,觉得他们就是我的过去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,都踩在我踩过的坑上。我当时不知道,那些故事是根据我的情况定制的。我问什么,他们答什么。我担心什么,他们就打消什么。他们每个人的故事都跟我差不多,因为那些故事就是照着我的故事编的。

当你发现“所有人都跟你一样”,你就不设防了

负债的人最怕的不是没钱,是觉得只有自己这么惨。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,家里人跟着操心,朋友躲着你。你以为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活成这样。然后你走进一间屋子,发现所有人跟你一样惨,甚至比你更惨。你一下子就松了。

那种“我不是一个人”的感觉,是传销组织给你的第一份礼物。它不收钱,但它让你放下防备。你放下防备之后,他们说什么你都更容易信。因为你觉得,这些人跟你一样,他们不会害你。

上台分享,是我从众心理被推到顶点的时刻

第三天下午,推荐人让我上台讲两句。我说我不知道讲什么。他说:你就讲讲你欠了多少钱,你有多难,你来了之后感觉怎么样。

我上台讲了自己的故事

我上台讲了。我讲催收怎么打到我单位,讲我妈怎么跟着操心,讲我怎么连最低还款都拿不出来。讲着讲着,声音就变了。台下的人鼓掌,有人喊“加油”。我讲完之后,推荐人拍着我肩膀说:你讲得好,你悟性高。

我那时候不知道,让我上台讲话,就是为了让我自己说服自己。你讲一遍,你就更信一遍。你被鼓掌,你就觉得你选对了。你选对了,你就不会走。台下那些鼓掌的人,有的在真心鼓掌,有的在跟着别人鼓掌,有的在等着我讲完轮到自己上台。但在那一刻,我觉得所有人都在支持我。我觉得我不是异类。我觉得我找到了组织。

“成功案例”上台的时候,我鼓掌鼓得最响

同一天,一个说自己“刚出局拿了1.5亿”的人上台分享。他讲了一个小时,讲他怎么被催收,怎么被家人看不起,怎么来到秦皇岛,怎么一步步做到今天。我坐在下面,眼眶热了。我鼓掌鼓得最响。我当时真的觉得,他是我以后的样子。

窝点被端之后我才知道,那个人是推荐人从外地请来的,每来一次给两千块钱。他上台讲的那些话,是推荐人提前给他写好的稿子。但当时我不知道。我只看到所有人都在鼓掌,我就跟着鼓掌。我信的不是台上那个人,我信的是那个所有人都在信的氛围。

三天见十来个讲师,重复本身就是一种从众压力

新京报的报道里写得很清楚,来到秦皇岛后会被带去不同的房间一对一授课,三天里需要见十来位讲师。讲师们从各个角度解读化债方面的“国家政策”,最终回到拉人头入会的模式。

一个人跟你说,你可能不信。十个人跟你说,你就开始犹豫

我在秦皇岛那几天,每天从早听到晚。上午一个讲师,下午一个讲师,晚上复盘又是一个讲师。每个人讲的角度不一样,但核心都是一样的:这是国家项目,你交钱就能平债,你拉人就能出局。

一个人跟你说同一套话,你可能不信。三个人跟你说,你可能开始犹豫。十个人跟你说,你就会觉得,也许是我错了。从众心理不是让你一下子信,是让你一天一天把怀疑放下。你听十个人说同样的话,你就觉得,如果这是假的,怎么可能所有人都这么说?你没有想过,那十个人可能是安排好的,可能是被逼的,可能跟你一样正在犹豫但不敢说。

阿峰是唯一不跟着鼓掌的人,我却觉得他是异类

阿峰来秦皇岛那天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玩手机。讲师在上面讲,他在下面玩手机。中午吃饭,他问我:你交钱了吗?我说交了。他问多少。我说四万三。他放下筷子,看了我很久,说:你被骗了。

整个教室里,只有他一个人说“不对”

那天下午我们在火车站旁边吵了一架。他让我跟他回去。我没有走。我甚至觉得他是在害我。我用了推荐人教我的那套话术回他:你什么都不懂,网上那些都是宏观调控。我把一个真正为我好的人,当成了敌人。

我后来想,我为什么听不进去阿峰的话?因为他是一个人。教室里是几十个人。几十个人都在信,只有阿峰一个人说不信。从众心理让我觉得,一个人说不对,不算数;所有人说对,才算数。哪怕那个人是我认识十二年、借过我两万块钱、替我接过催收电话的人。

他把群里的资金分配逻辑拆了,被踢出去了

我把他拉进了那个微信群。他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,把那个模式的资金分配逻辑拆了一遍,最后说了一句:你们自己算算,钱从哪来。当天晚上,群主把我移出了群,理由是“你的朋友破坏群规”。群里没有人帮阿峰说话。一个人都没有。在几十个人都在信的那个群里,唯一说真话的人,被踢出去了。

从众心理为什么对负债人特别有效

因为你已经被正常世界排除在外了

我逾期之后,朋友约我吃饭我不敢去,亲戚聚会我不参加,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。正常世界把我排除在外了。正常世界的人不欠钱,正常世界的人不会每天接催收电话,正常世界的人不会连最低还款都拿不出来。我在正常世界里是个异类。

然后我走进秦皇岛那间出租屋,里面所有人跟我一样欠着钱,所有人跟我一样瞒着家里,所有人跟我一样每天被催收追着跑。我在那里不是异类。我在那里是正常的。我太需要那个“正常”的感觉了。为了保住那个感觉,我愿意跟着他们一起信。

因为从众不需要你自己判断

独立思考是一件很累的事。你要查资料,要问人,要算账,要跟别人辩论。在负债的状态下,你已经很累了。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,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没有新短信。你没有力气再去查、再去问、再去算。

从众不需要力气。你只要跟着别人点头就行了。别人信,你就信。别人交钱,你就交钱。别人拉人,你就拉人。从众让你不用做任何判断。你把自己交给那个群体,那个群体替你判断。这是从众心理最舒服的地方,也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
因为群体替你承担了“万一错了”的责任

如果你一个人决定交43500元,后来发现是骗局,你得一个人扛。但如果你是跟着几十个人一起交的,后来发现是骗局,你可以说:大家都交了,我怎么知道是假的?你不是一个人扛,你有一个群体替你分担责任。哪怕那个群体也只是被安排好的。

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。我坐在那间教室里,看着前排的人在点头,看着旁边的人在鼓掌,我心里想的是:这么多人都在做,总不会全是傻的吧?我把判断权交给了那个群体。那个群体没有替我判断,那个群体只是让我觉得自己不孤单。

我是怎么从那个“所有人都在信”里走出来的

我不是自己想通的。是窝点被端了,那个群体被从外面砸碎了,我才开始重新想。

警察问我的那个问题

警察来的那天是早上。我们刚准备上课,门被踹开了。所有人被要求坐在原地,手机放在桌上。推荐人不在,讲课的人也不在。前一天晚上还在台上分享“出局经验”的那个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那个几十个人的群体,在警察踹门的那一刻,散了。

警察问我:你知道这个模式怎么运转的吗?我说知道。他说:那你觉得,你表姐的钱去哪了?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问题。然后我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在那间教室里,我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个问题。因为所有人都说“资金池”,我就跟着说“资金池”。所有人都说“国家项目”,我就跟着说“国家项目”。我从来没有一个人算过那笔账。

我拿了一张纸,一个人算

我拿了一张纸,把我知道的数字写下来。一单2900,十五单43500,五级三阶制,高层抽成超过一半。我算不出来1.5亿需要多少人,但我算得出来,我表姐交的两万九里,有一大半当场就被分掉了。没有一分钱去银行。没有一分钱去网贷平台。没有一分钱去平任何人的债。

那些数字,我在那间教室里从来没有算过。因为所有人都在算“你拉三个人能升什么”,没有人算“钱从哪来”。我跟着他们算了七天“再拉几个”,从来没有一个人算过那笔钱的来路。我一个人算完之后,把纸揉了。那个群体替我判断了七天,我一个人用了十分钟就把他们的判断推翻了。

阿峰那三个字

我给他发了一条长消息,说对不起。他回了三个字:知道了。他没有骂我,没有跟我要那两万块钱。但那三个字,比骂我还难受。他是那个在我还在信的时候,唯一说不信的人。我当时觉得他是异类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才是那个清醒的人。

如果你正在一个“所有人都在信”的群体里

我想跟你说一句话:那个“所有人”里,可能没有一个人真的信。有的是托,有的是被逼的,有的是跟你一样不敢说不信的人。

找一个不跟着鼓掌的人

你想想,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,在你跟他们说这件事的时候,说了“不对”。可能是你妈,可能是你朋友,可能是你同事。你当时可能觉得他们不懂,觉得他们拦你。你去找那个人。你跟他吃一顿饭,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。你讲的时候,不要用推荐人教你的那套话术。你用你自己的话讲。你讲完,你听听他怎么说。

一个人算一笔账

你找一个没人的地方,拿一张纸,把数字写下来。你交了多少,你拉的人交了多少,你拿了多少推荐奖。你算算那个推荐奖占他们交的钱的百分之几。你算算那些钱去了哪。你不要在教室里算,不要在群里算。你一个人算。

给你妈打个电话

那个群体让你瞒着家人,是因为他们知道,家人是那个不会跟着鼓掌的人。你妈可能不懂什么叫五级三阶制,不懂什么叫资金池。但她知道一件事:你不对劲。你打这个电话,不需要说得漂亮。你就说:妈,我在秦皇岛可能被骗了。我可能交了一笔钱。我不知道怎么办。

这个网站不收费,不带货,不卖课。我写这些,是因为我在那间教室里,因为所有人都在信,我把自己判断权交出去了七天。那七天里,我算的所有账都是“再拉几个”,没有一笔是“钱从哪来”。你如果正在一个所有人都在信的群体里,你找一个不跟着鼓掌的人,你一个人算一笔账。你欠的是钱,不是命。钱可以慢慢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