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没成本就是传销最常用的一把锁。它锁的不是你的钱,是你的不甘心。你交了2900元,就想把那2900元赚回来;你交了43500元,就更不敢承认前面那些钱白扔了;你拉了表姐,就再也停不下来了,因为一停,你就得承认你骗了她。我不是被那套“国家秘密政策”骗到最后的,我是被“我已经投了这么多”这句话按在原地的。每一步都不是往前,是往下。
沉没成本不是经济学名词,是你半夜睡不着的那种感觉
心理学里有个词叫沉没成本。我后来才知道,我那段日子就是被这个词按住的。
你已经投入了一笔钱,这笔钱不管你怎么选都回不来了。理智的做法是:不管它,只看接下来怎么走。但人不是这么想的。人会想:我已经投了这么多,我不能让它白投。于是你再投一笔。再投一笔之后,你更不敢停。你越不敢停,你投得越多。
骗子不让你算总账,只让你算“再拉几个”
推荐人从来不跟我说:你已经交了43500元,这笔钱回不来了,你现在停下来,损失就是这43500元。他只跟我说:你再拉三个人,你就能升主任。你再拉五个人,你就能上平台。他把我的注意力从“已经亏了多少”挪到“再拉几个就能回本”。
我那时候真的在算“再拉几个”。我算我拉三个人能升什么级别,算我拉五个人能拿多少钱。我没有算过:我表姐交的两万九,有一大半当场就被分掉了。没有一分钱去银行,没有一分钱去平债。
你不敢算总账,因为算完就承认自己错了
我后来拿了一张纸,把我知道的数字写下来。一单2900,十五单43500,五级三阶制,高层抽成超过一半。我算不出来1.5亿需要多少人,但我算得出来,我交的那43500元里,有多少被上面分掉了。
我算完把纸揉了。因为那个数字告诉我一件事:我从头到尾都在给别人送钱。我不想承认这件事。所以我选择继续。
第一步:2900元交出去之后,你就开始替他们说话了
我交的第一笔钱是2900元。一单入门费。交完之后,推荐人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讲债务怎么处理,是:你现在是业务员了,你得发展三个人。
我交完2900元的第一反应不是走,是问“接下来干什么”
我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反应很可怕。一个正常人交完钱,听到“你得发展三个人”,应该立刻站起来走。但我没有。我问的是:那我怎么发展?
因为我心里已经把那2900元当成投资了。投资了,就要有回报。要有回报,就得按他们说的做。我那时候不知道,那2900元不是投资,是门票。买了门票,你才有资格拉人。
沉没成本从第一笔钱就开始起作用了
2900元不算多。但它是钩子。你交了2900元,你就想交43500元。因为你想:我都交了一单了,我再交十四单,我就能上平台。你交的越多,你越不敢停。你越不敢停,你越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。
这就是沉没成本陷阱的第一步:不是让你一下子交一大笔,是让你先交一小笔,然后让你自己舍不得那一小笔。
第二步:从一单加到十五单,每一次加钱都是为了不承认前面白交
我本来只打算交一单。推荐人跟我说:一单只能当业务员,你拉三个人才能升组长。你交十五单,直接顶格,你离经理就近了。
我刷信用卡那两万,是沉没成本推着我刷的
我信用卡还有两万额度。我刷了。刷的时候我想的不是“这个项目靠不靠谱”,我想的是“我已经交了2900元,我再交两万,我就能上平台”。我把那两万刷出去之后,我更不敢怀疑了。因为一怀疑,我就得承认那两万白刷了。
“你现在交,还来得及”是最贵的一句话
推荐人拿了一张纸给我算账。他算我拉三个人能升什么,拉五个人能升什么,算完之后他说:你现在交,还来得及。我问他能不能再想想。他说:你想想可以,但你想想你表姐,你想想你妈。你早一天交,早一天翻身。
我后来才明白,“还来得及”这四个字,是专门说给沉没成本已经起作用的人听的。你如果还没交钱,你听到“还来得及”会想:那我再想想。你如果已经交了一笔,你听到“还来得及”会想:那我得赶紧交,不然前面那笔就白交了。
第三步:拉了表姐之后,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
我拉的第一个人是我表姐。就是我跟她借过一万块钱的那个表姐。我跟她说:姐,你信我,这个能平债。她信了。她那时候刚离婚,带着孩子,房贷压得喘不过气。
推荐奖到手的那一刻,我知道这钱不对,但我没退
她交完钱的第二天,我拿到了一笔推荐奖。钱不多,但我盯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看了很久。我心里有个声音说:这钱不对。另一个声音说:这是你应得的,你帮了她。我选了后面那个声音。我拿的那笔推荐奖,是我表姐跟同事借的钱。
表姐交了钱,我就被锁死了
如果我只是自己交了43500元,我可能还能走。但我拉了表姐。我表姐的钱是我拉进来的。如果我承认这是骗局,我就得承认我骗了她。我承受不了这个结论。所以我宁愿相信它是真的。
这就是沉没成本最毒的地方。它不只是让你亏钱,它让你为了不承认亏钱,去拉更多人。你拉的人越多,你越不敢停。你越不敢停,你拉的人越多。到最后,你不是不想出来,是不知道怎么出来。
第四步:上线怎么用“再坚持一下”把我按在原地
我表姐交钱之后,我给推荐人打电话,说我有点怕。他说:怕什么?你想想,你要是现在走,你表姐的钱也回不来。再坚持一下,你上去之后,加倍还她。
“你走了,你表姐的钱也回不来”
这句话我后来想起很多次。它听起来像在替我考虑,其实是在用我表姐的钱绑住我。他把“止损”说成了“背叛”。你走了,不是止损,是你不管你表姐了。你继续,才是对你表姐负责。
我挂了电话,觉得他说得对。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问。我妈不知道,阿峰被我气走了,表姐已经交了钱。我只能信他。
他们把止损偷换成放弃
真正该做的,是止损。但推荐人不会跟你说“止损”。他会说“放弃”。你放弃的不是骗局,你放弃的是“马上就能翻身”的机会。他把一个理性的决定,包装成了一个懦弱的决定。
我那时候就是被这个词困住的。我跟推荐人说我想走,他说:你现在走,你前面交的钱就白扔了。我听了之后,觉得他说得对。我没有算那笔钱本来就已经白扔了。我只是不愿意承认。
第五步:时间、关系、身份全投进去之后,你就不敢走了
我在秦皇岛待了七天。交钱之后,他们让我列名单,打电话,拉人。我拉了七个人。表姐、阿峰、老陈、一个大学生、一个单亲妈妈,还有两个以前一起做过生意的。
我每拉一个人,就更不敢停
表姐不跟我说话了。阿峰把我从微信群里踢了。老陈打电话问我钱能不能要回来,我说不知道,他说他儿子下个月结婚,酒席钱没了。那个大学生被他爸带走了。那个单亲妈妈在群里哭了一整夜。
我每拉一个人,我就更不敢停。因为我停了,他们怎么办?他们的钱怎么办?我为了不面对这个问题,只能继续拉。继续拉,就又多一个人问我“钱怎么办”。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老陈那通电话
老陈是我在秦皇岛认识的,做装修的,五十多岁,欠了三十多万。他把准备给儿子结婚的钱全砸进去了。窝点被端之后,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,问我钱能不能要回来。我说不知道。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我儿子下个月结婚,我连酒席钱都拿不出来了。
那个电话之后,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。我挂了电话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我第一次开始想:老陈的钱去哪了?
骗子为什么不怕你怀疑,就怕你算总账
他们不怕你听课,不怕你喊口号,甚至不怕你怀疑。他们怕的是你拿一张纸,把交的钱、拉的人、拿的推荐奖一笔一笔写下来,然后问一句:钱从哪来?
我后来算的那笔账
一单2900元。推荐人拿一部分,推荐人的推荐人拿一部分,主任拿一部分,科长拿一部分,经理拿一部分。在五级三阶制中,返还比例是60%,按级别由高级别向低级别层层下发。也就是说,一单2900元里,有60%被各级别的人分掉了,剩下40%留在所谓的“资金池”里。
我表姐交了两万九。有一大半当场就被分掉了。分给谁?分给我,分给我的推荐人,分给推荐人的推荐人,分给那些在台上讲课的“成功人士”。没有一分钱去银行。没有一分钱去网贷平台。没有一分钱去平任何人的债。
那个1.5亿需要的人,比秦皇岛人口还多
一个顶格43500元的人,需要下面十几个人垫底,才能把他托到“出局”的位置。那十几个人,每个人又需要十几个人。到第五层,就是几万人。到第六层,就是几十万人。到第七层,就是几百万。
秦皇岛才多少人?河北才多少人?你微信好友才多少人?你算完这笔账就知道,那个1.5亿永远拿不到。因为你需要的人,比你认识的人多得多。
我是怎么从沉没成本里爬出来的
我不是自己想通的。是窝点被端了,我被迫停了。停了之后,我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事:打征信报告
我去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打了一份详细版报告。上面没有“结清”,有的是一长串逾期记录。信用卡那一栏,从逾期一个月到逾期六个月。网贷那几栏,状态写的是“呆账”。
我拿着那份报告站在打印店门口,站了很久。他们说的平债,从头到尾没有发生过。我的债还在,表姐的债还在,老陈的债还在。只有上面的人,拿着我们的钱,换了下一个城市。
第二件事:把所有的债写在一张纸上
我把信用卡、网贷、跟亲戚朋友借的,一笔一笔写下来。写完之后我发现,总数比我以为的少一些。因为我一直不敢算,所以脑子里那个数字被恐惧放大了。数字可以算,可以还,可以慢慢变小。恐惧不行,恐惧只会吓你。
第三件事:给我妈打了电话
我妈后来跟我说,她其实早就知道了。表姐报警之后跟我妈说了。我妈没有告诉我她知道,她只是在等我回家。她跟我说:你欠的那些钱,慢慢还。你别再害人了。
那句话不好听,但它比推荐人的“再坚持一下马上翻身”真得多。推荐人的话听起来热血,我妈的话听起来难受。但热血是假的,难受是真的。
如果你现在正卡在“不甘心”里
我想跟你说一句话:你亏掉的那笔钱,不管你继不继续拉人,它都回不来了。你继续拉,只会让回不来的钱更多,让回不来的人更多。
先停止拉人
不管你交了多少钱,不管你拉了几个人,先停止。不要再列名单,不要再打电话,不要再把人叫到秦皇岛。你停下来,损失的是你已经交的钱。你不停,损失的是你后面所有人的钱,还有你跟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不要再问“我怎么回本”
你回不了本。那个模式从数学上就不可能让大多数人回本。你需要的人,比你认识的人多。你需要的时间,比你想象的长。你唯一能做的,是止损。止损不是放弃,是承认那笔钱已经没了,然后不再往里扔新的。
把“沉没成本”这四个字念一遍
沉没成本。沉没,就是沉到水底了,捞不上来了。你站在船上,你不能因为钱掉水里了,你就跟着跳下去。你得把船划到岸边。
我当初就是那个想跳下去捞钱的人。我差一点把我妈的养老钱也捞进去。最后是阿峰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,是那顿骂把我骂停的。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阿峰。如果你现在没有阿峰,你就自己做自己的阿峰。你问自己一句:这笔钱是我妈看病的钱,我敢动吗?
你不敢动,你就对了。我现在冰箱上贴着一张债单,数字还在,但我已经不再算“再拉几个”了。我算的是这个月还多少。这个月还了,下个月继续。债单上的数字在变小,虽然很慢,但它不会再变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