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受害者到记录者,中间隔了将近一年。那一年里我先是受害者,被骗了钱,拉了人,窝点被端。然后我是逃兵,不敢跟任何人提这件事,怕丢人,怕被问,怕表姐看见我就走。后来我是还债的人,每天上班,每个月给银行打电话,给表姐转钱。再后来,我才变成记录者,开始把这件事写下来。写下来这件事,比交钱难,比拉人难,比还债也难。

受害者阶段:我连自己都不敢面对

窝点被端之后,我在出租屋里待了将近半个月。不出门,不接电话,不跟任何人说话。白天躺在床上看天花板,晚上坐在阳台上抽烟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你怎么这么蠢。

我把所有细节都翻出来鞭打自己

我反复回想那些破绽。讲师说“国家秘密政策”的时候,我为什么没有追问下去?推荐人让我列名单的时候,我心里那一丝不舒服,为什么压下去了?表姐交钱的时候,我为什么没有拦住她?阿峰跟我说“你被骗了”的时候,我为什么觉得他在害我?

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。答案就是:我太想翻身了。但这些答案不能让我好受,反而让我更恨自己。因为这说明我不是被骗的,我是自己骗自己的。

我不敢看镜子

那半个月里,我洗漱的时候都低着头。我不想看见镜子里那个人。那个人读过大学,三十多岁,在社会上混了十几年,被一群人在出租屋里关了几天,就把43500元交出去了,还拉了七个人。我觉得那个人是个笑话。

逃兵阶段:我不敢跟任何人提这件事

后来我开始上班了。找了一份新工作,每个月六千五。白天挤地铁,打卡,对着电脑。同事问我以前干什么的,我说做销售的。问我为什么换工作,我说想换个环境。没有人知道我三个月前在秦皇岛,没有人知道我交过43500元,没有人知道我拉过七个人。

我把那三个月从简历里删掉了

我那段经历,在简历上是空白的。面试的时候,HR问我那三个月在干什么,我说在休息。她没追问。我知道她可能不信,但她没追问,我就过了。我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普通的、正常的、没有故事的人。因为我不敢让人知道我的故事。

我妈问我表姐的事,我说没事

那年过年,家庭聚会,表姐看见我就走。我妈问我:你跟你表姐怎么了?我说没事。我不敢说。我一旦说了,我妈就会知道,我把我表姐拉进了传销。我那时候还没准备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。我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,壳外面写着“没事”。

还债阶段:我开始做具体的事

转机是我妈的一句话。她说:你骂自己有什么用?你骂自己,你表姐的钱也回不来。你不如把骂自己的时间拿去上班。

我把所有的债写在一张纸上

我拿了一张纸,把所有的债一笔一笔写下来。信用卡多少,网贷多少,跟表姐借的多少,跟朋友凑的多少。写完之后我发现,总数比我以为的少一些。因为我一直不敢算,所以脑子里那个数字被恐惧放大了。

我把那张纸贴在冰箱上。每天出门看一眼,回来再看一眼。以前我不敢看账单,现在我天天看。看久了,那个数字就不那么吓人了。

我主动打银行客服电话

我打了好几个银行的客服电话,说明我的情况。有的银行同意给我做分期,有的银行说可以减免部分滞纳金。不是每家都同意,但至少比不接电话强。你不接电话,银行只会认为你在恶意逃债。

我跟表姐打了那个电话

我给表姐打了电话。她没有骂我,也没有原谅我。她说:你转的钱我收到了。我说姐,剩下的我慢慢还。她说:你不用每个月都转,你有就转,没有就先顾自己。我挂了电话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她没有说“我原谅你”,但那句话让我觉得,这件事不是永远关着的门。

记录者阶段:我为什么开始写

开始写这个网站,是因为我在网上搜“秦皇岛平债”的时候,发现搜出来的东西只有两种。一种是骗子的广告,说能帮你平债。另一种是新闻,说这是传销,但只讲结果,不讲过程。没有人讲一个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去的,也没有人讲走出来之后是什么样子。

我想让搜这个词的人看到第三种东西

我写的第一篇文章,是讲我为什么做这个网站。我写的时候手是抖的。因为我要把那些事写出来,写出来就有人看,有人看就可能有人认出我。但我还是写了。因为我知道,那些正在搜“秦皇岛平债”的人,可能正站在我当初站的那个位置上。他们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们:前面那个坑,我掉进去过。

写的过程比我想的难

我写表姐那篇的时候,写到她帮我凑了一万,写到她后来在电话里哭,写到她说“你以后别来找我了”,我停下来好几次。我写阿峰那篇的时候,写到他回了三个字“知道了”,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我写老陈那篇的时候,写到他打电话问我钱能不能要回来,写到他儿子下个月结婚,我写不下去了。那篇我隔了一天才写完。

但写出来之后,我反而好受了一点

那些事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年。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脑子里都在放同一个画面。写出来之后,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搬到了纸上。它还在,但它不再每天晚上来找我了。我知道它在哪,我随时可以去看它。但我不需要每天晚上都被它叫醒了。

记录者不是旁观者

我有时候会想,我有什么资格记录这件事。我不是警察,不是律师,不是反传销协会的人。我自己就是被骗过的人,我自己就是拉过人的人。我写的东西,会不会有人觉得“你自己都那样,凭什么教别人”。

正因为我是当事人,我才写
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正因为我是当事人,我才写。警察说的话,他们会说“那是宏观调控”。律师说的话,他们会说“那是旧政策”。家人说的话,他们会说“你不懂”。只有同样被骗过的人说的话,他们才可能听进去一句。因为我会告诉他们:我也交过那2900元,我也坐在那个教室里听过课,我也被那些人叫过“家人”。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因为我都想过。

我还在还债,也还在记录

我欠的钱还在还。征信报告还很难看。表姐不跟我说话,阿峰不回我消息,老陈的电话打不通。这些后果,我一天都没忘。但我不再每天骂自己了。我每天早上起来,看手机,不是看有没有催收短信,是看几点了。然后我刷牙,出门,挤地铁,上班。我干一天活,拿一天的钱。我每个月还一点债,账单上的数字就少一点。少一百也是少。

这个网站不收费,不带货,不卖课。服务器和域名我自己掏钱。我写这些,不是为了让表姐原谅我,不是为了让阿峰回我消息,不是为了让老陈再给我打电话。我写这些,是因为我从受害者变成了记录者。记录这件事,是我还债的一部分。不是还银行的钱,是还那些被我拉进来的人的钱。钱可以慢慢还,但记录这件事,我现在就能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