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立思考之所以难,是因为传销洗脑从来不是跟你辩论,是围猎。它不先动你的脑子,它先动你的疼、你的孤、你的急。等你疼到只想找一根绳子抓,孤到把一间出租屋当成家,急到等不了任何正常流程,你的判断权就已经交出去了。我是在交了2900元、又交了43500元、拉了七个人、窝点被端之后,才把这条围猎路线看清楚的。
第一步:筛人,他们只找“又急又孤”的人
传销不是随机骗人的。他们有一套筛选标准:信用卡逾期者、网贷负债者、面临法院执行的人、被限高的人。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,又急又孤。
叫我过去的人,电话里不说钱
叫我过去的是我一个老同学,认识十几年了。他在电话里说,秦皇岛有个项目,能帮我处理债务。我问什么项目。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,你过来看看,费用我出。
他没有提2900元,没有提拉人,没有提五级三阶制。他只说“能处理债务”。我那时候信用卡逾期四个月,网贷三个平台全部逾期,催收电话打到我妈手机上。他什么都不用多说,只说这四个字,就够了。
他们知道你需要什么,比你更清楚
推荐人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他说,你不是不努力,你是被债务压住了。这句话我家里人没说过,我朋友没说过,我前妻没说过。只有他坐在我对面,听我讲完催收怎么打到我单位之后,说了这句话。
我当时眼眶热了。我以为我遇到了懂我的人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懂,那是抓痛。他们每个人的说辞都是根据我的情况定制的。我问什么,他们答什么。我担心什么,他们就打消什么。独立思考的第一步,不是被说服,是被疼抓住。你越疼,你越想有人告诉你“有办法”。
第二步:隔离,让你听不到另一个版本
推荐人第一天就交代我:先不要跟你家里人说,等做出成绩再说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,家里人不懂,会拦你。你妈要是知道了,肯定不让你干。
“不要告诉家人”是一道信息封锁线
我后来才明白,他们怕的不是我家里人不懂。他们怕的是我家里人里有一个清醒的人会问我:你交的钱去哪了?你见过银行的人吗?那套话术就讲不下去了。
家人可能不懂什么叫五级三阶制,不懂什么叫资金池,不懂什么叫宏观调控。但他们知道一件事:你不对劲。你声音不对,你不敢接电话,你过年不回家。推荐人不想让你听到这句话。
那个屋子里,只允许谈“未来”
我在秦皇岛那几天,那个组织有专门的规矩。不透露群聊,不透露聊天记录,不透露电话号码,不透露转账记录。寝室里每天监督“三谈三不谈”:只允许谈人生、谈理想、谈未来,严禁谈公司制度、上下属关系、亲戚夫妻关系。
你听不到外面的人说话,你只能听里面的人说话。里面的人都说“这是国家秘密政策”,你就信了。里面的人都说“再坚持一下马上翻身”,你也信了。独立思考需要信息,信息被切断之后,你剩下的不是思考,是接受。
第三步:重复和群体,让你不敢当那个不信的人
第二天开始正式听课。白板上写着2900元一单,十五单43500元,五级三阶制,出局拿1.5亿。讲师在上面讲,台下的人点头、鼓掌、喊“对”。你不信,你就是异类。
三天见十来个讲师,车轮式讲课
我在秦皇岛那几天,每天从早听到晚。新京报的报道里写得很清楚,来到秦皇岛后会被带去不同的房间一对一授课,三天里需要见十来位讲师。讲师们从各个角度解读化债方面的“国家政策”,最终回到拉人头入会的模式。
一个人跟你说同一套话,你可能不信。十个人跟你说同一套话,你可能开始犹豫。一百个人跟你说同一套话,你就会觉得,也许是我错了。独立思考在群体压力面前,比我们想的脆弱得多。
他们安排“成功案例”上台
我在那间教室里见过三个“成功人士”。一个说自己以前欠了三百多万,现在开上了宝马。一个说自己刚出局,拿了1.5亿。还有一个说自己以前是银行高管,辞职来做这个“国家项目”。
窝点被端之后我才知道,那个“宝马”是租的,那个“1.5亿”是编的,那个“银行高管”以前是卖保险的。但当时我不知道。我看到台上的人在讲,台下的人在鼓掌,我就跟着鼓掌。我信的不是台上那个人,我信的是那个所有人都在信的氛围。
第四步:伪造证据,让你觉得“有依据”
光靠重复和群体还不够。他们还要给你看“证据”。征信报告、银行到账短信、红头文件、法院结案截图。你看到这些东西,就觉得这件事有依据。
“结清”和“呆账”是两回事
他们给我看征信报告,上面写着“结清”。我当时不知道,“结清”是你把钱还完了,账户关闭,记录正常。“呆账”是你一直没还,逾期时间太长,银行把这笔账从“逾期”转成了“呆账”。看起来不显示了,其实更严重。
呆账核销并不意味着债务被取消或免除,而是银行将其从资产负债表上剔除,转为损失处理。你的还款义务一分没少。他们给我看的那张“结清”截图,是模板生成的。窝点被端之后,警察在推荐人的电脑里发现了那些模板,随时可以改金额、改名字。
那份文件在中国政府网上搜不到
宣讲人还展示过一份名为《全民清债清查工作会议精神和未来五年规划》的文件,声称是“多部门联合发布”的,让听众自己去网上搜。记者在中国政府网上搜索该文件,没能搜索到任何相关内容。这份“文件”既没有文件号,也没有落款。
真正的国家政策,从来都是公开发布的。在中国政府网上能查到,在新闻里能听到,在银行柜台能问到。不需要靠微信群传播,不需要躲在一个小城市里上课,更不需要你瞒着家人。独立思考不是让你成为政策专家,是让你在决定之前,自己去查一遍。他们不让你查的东西,恰恰是你最该查的。
第五步:绑定身份,让你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
前四步做完,你还没交钱,他们还有最后一招。让你自己交钱,自己拉人,自己拿推荐奖。你一旦拉了人,你就被锁死了。
交完2900元,第一句话是“你得发展三个人”
我交完2900元之后,推荐人坐下来跟我谈话。我以为他要跟我讲债务怎么处理,银行怎么核销,征信怎么清零。他没有。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你现在是业务员了,你得发展三个人。
债务还没处理,先让我拉人。我那时候就该走。但我没有。因为我不想承认那2900元白交了。从2900元开始,我一路加到43500元。每一次加钱,都是因为我不想承认前面那些钱白交了。
我拉的第一个人是我表姐
我拉的第一个人是我表姐。就是我跟她借过一万块钱的那个表姐。我跟她说:姐,你信我,这个能平债。她信了。她那时候刚离婚,带着孩子,房贷压得喘不过气。她交完钱的第二天,我拿到了一笔推荐奖。我把那笔钱拿去还了信用卡最低还款。我没有告诉她。
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。因为我一停下来,我就得想:我表姐那两万九怎么办?我拿的那笔推荐奖怎么办?你一旦拉了人,独立思考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你要面对的不只是钱,是那些信任你的人。为了不面对他们,你宁愿继续相信那个骗局。
阿峰骂我的时候,我觉得他在害我
阿峰是我大学室友,认识十二年。他来秦皇岛那天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玩手机。中午吃饭,他问我:你交钱了吗?我说交了。他问多少。我说四万三。他放下筷子,看了我很久,说:你被骗了。
那天下午我们在火车站旁边吵了一架。他让我跟他回去。我没有走。我甚至觉得他是在害我。我用了推荐人教我的那套话术回他:你什么都不懂,网上那些都是宏观调控。我把一个真正为我好的人,当成了敌人。
这就是洗脑最后一步的可怕之处。它不只让你信假的,还让你怀疑真的。独立思考难,难就难在这里。你不是没有判断力,你的判断力被疼、孤、急、群体和沉没成本一层一层裹住了。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,你已经站在了表姐、阿峰、老陈的对面。
我后来是怎么把独立思考一点点拿回来的
我不是自己想通的。是窝点被端了,那个群体被从外面砸碎了,我才开始重新想。
我去打了一份征信报告
我去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打了一份详细版报告。上面没有“结清”,有的是一长串逾期记录。信用卡那一栏,从逾期一个月到逾期六个月。网贷那几栏,状态写的是“呆账”。我拿着那份报告站在打印店门口,站了很久。他们说的平债,从头到尾没有发生过。
我拿了一张纸算账
我拿了一张纸,把我知道的数字写下来。一单2900,十五单43500,五级三阶制,高层抽成超过一半。我算不出来1.5亿需要多少人,但我算得出来,我表姐交的两万九里,有一大半当场就被分掉了。没有一分钱去银行。没有一分钱去网贷平台。没有一分钱去平任何人的债。
我给我妈打了电话
我妈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:你欠的那些钱,慢慢还。你别再害人了。这句话不好听。它没有“三个月出局”好听,没有“马上翻身”好听。但它比推荐人的“再坚持一下”真得多。
独立思考不是不信任何人。独立思考是你在最疼的时候,还留着一个能验证的通道。你留着你妈的电话,你留着阿峰的消息,你留着自己去银行打征信报告的能力。你不把判断权交给那间出租屋里的人,也不交给任何一个跟你说“马上就能好”的人。
我现在每天上班,还债,给我妈打电话,每个月给表姐转一点钱。独立思考没让我翻身,但它让我不再把判断权交出去。这个网站不收费,不带货,不卖课。我写这些,是因为我在那五个步骤里走完了全套。我知道独立思考难在哪里,我也知道它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拿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