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债传销的“考察听课”,不是让你去考察一个项目,是让你去被一套流程收拾。我从接到电话到交出43500元,一共用了五天。这五天里,我没有被关起来,没有被威胁,没有被打。他们只是每天安排不同的人跟我说话,让我自己一步步把怀疑放下。等我把钱刷出去的时候,我以为是我自己做的决定。

第一步:邀请你的人,不会在电话里说清楚

叫我过去的是我一个老同学。他在电话里说,秦皇岛有个项目,能帮我处理债务。我问什么项目。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,你过来看看,费用我出。

他连火车票都帮我订好了

我说最近忙。他说你请两天假,过来看看,不行就回去。他连火车票都订好了。我当时觉得他上心。后来才知道,帮我订票是流程的一部分。你花了钱买了票,你就更不愿意白跑一趟。你更不愿意白跑,你就更难当天走。

秦皇岛那个组织的操作模式,是通过“熟人介绍”方式发展会员,利用负债人群的焦虑心理,编造“享受国家秘密政策红利”的谎言。叫你的那个人,可能不是故意害你。他拉你的时候,他的上线已经教过他,要先从最信任他的人下手。

他们专门挑“又急又孤”的人

他们不是随机骗人的,是精准筛选。信用卡逾期者、网贷负债者、面临法院执行的人、被限高的人,这些人是他们的目标。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:又急又孤。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,家里人跟着操心,朋友躲着你。人在那种状态下,只要有人递过来一根绳子,哪怕绳子那头是悬崖,你也会先抓住再说。

第二步:到了之后不讲课,先听你诉苦

我到秦皇岛是下午。老同学接了我,带我去吃饭。饭桌上没有提项目,只是聊以前的事,聊我的近况。他问我最近怎么样,我说不太好。他就不问了。

那间出租屋里的人都在听我讲

吃完饭,他带我去了一个出租屋。屋子里五六个人,给我倒水,问我累不累。没有一个人提项目。他们只是听我讲。我讲催收怎么打到我单位,讲我妈怎么跟着操心,讲我怎么连最低还款都拿不出来。

我讲着讲着,声音就变了。有一个人拍着我肩膀说:你不是不努力,你是被债务压住了。我眼眶热了。我以为我遇到了懂我的人。后来才知道,那不是懂,那是抓痛。他们每个人的说辞都是根据我的情况定制的。我问什么,他们答什么。我担心什么,他们就打消什么。

他们让你觉得“有人懂你”

负债的人最怕的不是没钱,是没人懂。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,家里人跟着操心,朋友躲着你。那间屋子里的人,是那半年里唯一让我觉得“有人懂我”的地方。他们听我讲,不打断我,不指责我,不问我为什么欠这么多。他们只说:你来了就好,来了就有办法。

第三步:让你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

第二天开始“串门”。就是去不同的人家里聊天。每家都有一个人,说自己以前跟我一样,欠了多少多少,被催收逼成什么样,来了秦皇岛之后怎么慢慢好起来的。

他们的故事都是照着你的故事编的

我后来才知道,那些人是安排好的。他们的故事都跟我差不多,因为那些故事就是照着我的故事编的。他们给你看的“成绩”,有人拿手机给你看到账短信,有人给你看征信报告上的“结清”,有人给你看他们跟“上面的人”的聊天记录。那些到账短信是PS的,征信报告上的“结清”是呆账,聊天记录是提前截好图存下来的。

他们让你觉得“你也行”

串门的时候,每个人都会跟你说:你看,我跟你一样负债,我来了之后就好起来了。你也能。我当时不知道,他们每个人的故事都是提前准备好的,他们每个人的说辞都是根据我的情况定制的。我只是觉得,他们好像真的拿到了钱。

第四步:正式听课,用“你不懂”堵住你所有的问题

第三天开始正式听课。白板上写着2900元一单,十五单43500元,五级三阶制,出局拿1.5亿。

我问“钱从哪来”

我问了一句:钱从哪来?讲课的人没有生气。他笑着说:这是国家秘密政策,银行核销,宏观调控。你不懂很正常,刚来的人都这样。

我又问:那网上为什么说是传销?他说:那是宏观调控,故意吓走那些胆小的。真正能赚钱的事,从来不会让所有人都知道。

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了你的问题

我后来才明白,他们最厉害的一招,是让你觉得怀疑的人是你自己。你说网上的报道,他说那是宏观调控。你说家里人不同意,他说家里人不懂。你说你觉得不对劲,他说你刚来都这样,多听几天就好了。

所有的问题,都变成了你的问题。你的判断力有问题,你的认知有问题,你的信息渠道有问题。你开始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,只有他们懂。你越觉得自己不懂,你就越依赖他们。

他们用假文件佐证“国家政策”

讲师会展示一份名为《全民清债清查工作会议精神和未来五年规划》的文件,声称是“多部门联合发布的政策”,并让听众自己去网上搜。记者在中国政府网上搜索该文件,没能搜索到相关内容。这份文件既没有文件号也没有落款。但当时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觉得,他们好像有依据。

第五步:让你自己说服自己

第三天下午,推荐人让我上台讲两句。我说我不知道讲什么。他说:你就讲讲你欠了多少钱,你有多难,你来了之后感觉怎么样。

我上台讲了自己的故事

我上台讲了。我讲催收怎么打到我单位,讲我妈怎么跟着操心,讲我怎么连最低还款都拿不出来。讲着讲着,声音就变了。台下的人鼓掌,有人喊“加油”。

我那时候不知道,让我上台讲话,就是为了让我自己说服自己。你讲一遍,你就更信一遍。你被鼓掌,你就觉得你选对了。

他们让我列名单

推荐人让我把手机通讯录里所有可能来的人写下来。亲戚、同学、同事、以前一起做过生意的,甚至包括前女友。他说,你写得越多,你出局就越快。我写了三十多个名字。他看了一眼,说不够,让我再想。我说真的没了。他说,你想想那些欠债的,那些想赚钱的,那些对现在工作不满意的。我又写了几个。我写的时候,心里有一丝不舒服。但我很快就压下去了。因为我告诉自己:我是在帮他们。

第六步:让你自己交钱

第五天,推荐人拿了一张纸给我,帮我算账。他算我欠了多少,算我拉几个人能回本,算我多久能出局。算完之后他说:你现在交,还来得及。

他帮我算了一笔“出局账”

他算给我看:一单2900,十五单43500。如果我拉三个人,每个人投五单,我就能升经理。如果我拉五个人,每个人投十五单,我就能上平台。算完之后我觉得,好像不是很难。

我当时不知道,那个算法是假的。他们只算了你拉多少人能升上去,没算那些人进来之后,需要多少人垫底。一个顶格43500元的人,需要下面十几个人垫底,才能把他托到“出局”的位置。那十几个人,每个人又需要十几个人。

我刷了信用卡

我交了43500元。十五单顶格。两万刷信用卡,一万跟表姐借,剩下跟两个朋友凑。交完那天晚上,我一夜没睡。不是后悔,是兴奋。我觉得我终于找到路了。推荐人拍着我的肩膀说:你终于上道了。

第七步:交完钱之后,你才知道这不是平债

交完钱之后,推荐人坐下来跟我谈话。我以为他要跟我讲债务怎么处理,银行怎么核销,征信怎么清零。他没有。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你现在是业务员了,你得发展三个人。

就这一句话,我脑子里嗡了一下

债务还没处理,先让我拉人。我那时候才隐约觉得,我可能进的不是平债项目,是传销。

新京报的报道里,一位自称已在组织内做到高阶级别的男子告诉记者,他发展了十来条“下线”,但没有一人的债务被平掉,一些人已经彻底成为黑户,“妻离子散,痛不欲生”。那个叫曹芳的受害者,被朋友引荐到秦皇岛“考察”,买了九单两万六千一,还推荐了三个朋友加入。半年过去了,她没有拿到组织承诺给她的返利,债务也没有任何变化。

我拉的第一个人是我表姐

我拉的第一个人是我表姐。就是我跟她借过一万块钱的那个表姐。我跟她说:姐,你信我,这个能平债。她信了。她那时候刚离婚,带着孩子,房贷压得喘不过气。她交完钱的第二天,我拿到了一笔推荐奖。我把那笔钱拿去还了信用卡最低还款。我没有告诉她。

这套“考察听课”流程,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

先听你诉苦,再让你串门,再用“你不懂”堵你的问题,再让你上台讲自己的故事,再让你列名单,再让你自己算账,再让你交钱,再让你拉人。这套流程走完,你就出不来了。

给你妈打个电话

他们让你瞒着家人,是因为他们知道,家人是唯一会无条件拦住你的人。我当初觉得我妈不懂,会拦我。后来我才明白,我需要的正是那个拦我的人。你打这个电话,不需要说得漂亮。你就说:妈,我在秦皇岛可能被骗了。我可能交了一笔钱。我不知道怎么办。

你欠的是钱,不是命。钱可以慢慢还。但如果你为了那个“马上翻身”把亲戚朋友全拉进去,你失去的不只是钱。

这个网站不收费,不带货,不卖课。我写这些,是因为我从那套“考察听课”的流程里走完了全套。我知道每一步踩下去是什么感觉,我也知道走出来之后是什么滋味。